秦叔宝排在凌烟阁倒数第一，这事吵了上千年。

今天大开率性一个历史论坛，凡是提到初唐武将，帖子下面准有东说念主翻这条旧账——军功那么多，怎么临了又名？是不是李世民亏待他了？是不是装病逃难？是不是李渊昔时拉拢过他，李世民秋后算账？

吵得吵杂，可吵来吵去，没几个东说念主真翻过《旧唐书》卷六十八那七百来字的本传。

翻开了，问题当然消解泰半。

不是李世民薄幸，不是秦叔宝失势，更不是什么政事清洗。

事情简便到近乎无聊：

凌烟阁二十四东说念主画像排序，压根不是按功劳排的。

它是按贞不雅十七年正月诏令颁布时——每个东说念主的现任官阶、爵位、散官、勋位，逐个双位，照班序排下来的。

排临了，只施展一件事：到贞不雅十七年，秦叔宝的官职，在二十四东说念主里最低。

仅此辛勤。

可为什么最低？

这就得往回捋。

得从他怎么一步步走到李唐阵营提及。

秦琼，字叔宝，都州历城东说念主。

门第洁白，但洁白得近乎空缺——史册没提祖上作念过有职有权，连“父某，为某官”都省了。

这在唐代传记里极为反常。

唐东说念主修史，凡是有点门第，哪怕七拐八绕，也必牵扯一句“其先出自某公”。

秦琼没这待遇。

施展什么？

祖上真没当过官。

真就是寒门子弟。

他最早投的是来护儿。

来护儿是隋朝名将，开皇年间就随杨素征江南，其后平汉王杨谅、击高句丽，一说念打上来，伟业九年已官至右骁卫大将军，镇淮阳。

秦琼在他帐下，从“士卒”干起——注意，不是亲兵，不是队正，是世俗士兵。

士兵母亲归天，来护儿派东说念主丧祭。

这事载于《旧唐书·秦琼传》：“护儿甚异之，每令居帐下。后母忧离职，护儿遣使吊之。”

军中士卒丧母，将军遣使默哀——这待遇，整本《隋书》找不出第二例。

来护儿看东说念主极准。

他那时就对傍边讲：“此东说念主勇悍，志节圆善，岂是久处卑位者？”

原话是：“此子才艺绝东说念主，志气可嘉，岂久处散僚？”

他没看错。

秦琼很快转隶都郡通守张须陀。

张须陀是隋末少数几个能打的郡守级将领，以一郡之力，屡破群盗。

伟业十年，卢明月聚众十余万屯祝阿，张须陀率步骑万余坚持。

粮尽，欲退。

退则敌必追，追则我危。

张须陀定计：佯退诱敌，精兵袭营。

问谁敢带队突袭。

诸将沉默。

惟有秦琼和罗士信出列请行。

《旧唐书》原文：“东说念主皆莫对，唯叔宝与罗士信请行。”

第二天，张须陀退军。

卢明月竟然倾营追击。

秦琼、罗士信率千东说念主绕至敌营后。

敌垒高固，一时难入。

二东说念主攀栅先登，斩守门卒，夺旗开栅，官军涌入。

三十营寨，一时尽焚。

此战斩首无算，卢明月仅以身免。

这是秦琼东说念主生第一场硬仗。

打出名号了。

升建节尉——六品武官，统率一营。

可隋朝这艘船，漏水太快。

瓦岗李密崛起，势如破竹。

张须陀与之战于荥阳，中伏葬送。

秦琼打理残部，投裴仁基于虎牢。

裴仁基亦然隋将，但早与监军萧怀静不和。

李密派东说念主游说，裴仁基举关而降。

李密得秦琼，大喜。

他连忙作念了一件事：把秦琼调入“内军”。

什么叫内军？

李密从三军八千精锐中，亲身采选英豪，分为四骠骑，直属中军，号“内军”。

他我方自大：“此八千东说念主可当百万。”
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八三载：“密简英豪八千东说念主，号‘内军’，分隶四骠骑，自将之。”

秦琼被任命为“帐内骠骑”，与程知节（即程咬金）共领一军。

注意，是“共领”，不是“副领”，是平级搭档。

两东说念主自此结为相依为命。

但李密终究不是成事之主。

江都兵变，宇文化及弑炀帝，率骁果军北归。

东都洛阳的越王杨侗为制衡王世充，诏李密讨宇文化及，许以“入辅朝政”。

李密应了。

他先与宇文化及大战于黎阳，胜而大伤元气。

王世充趁便发难，突袭洛口仓。

李密不听魏征规劝，鉴定出战。

《旧唐书·李密传》：“密恃其骤胜，不建立。世充简锐卒二千，夜济洛水击之，密众大溃。”

一战而溃。

秦琼、程知节、罗士信、单雄信、裴仁基尽数被俘。

王世充收降众将，名义礼遇，实则猜防日深。

史料没写具体事例，只记一句：“世充多诈，叔宝薄之。”

《旧唐书》原话：“世充好为咒誓，徒托巫祝，非拨乱之主，因与知节等说曰：‘王公器度浅狭，而多谎言，好为咒誓，此乃老巫妪耳，岂拨乱之主乎！’”

注意，这里不是秦琼我方嘟囔，是“与知节等说”——施展是小范围共鸣，不是个情面绪。

武德二年，王世充与唐军对阵九曲。

两军布阵未交，秦琼、程知节忽率数十骑驰出本阵，西奔百余地，下马回望王世充，再拜而去。
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八八：“知节谓叔宝曰：’王公才识庸下，多信诽语，非吾辈久留之所。’因与叔宝等数十骑西驰百许步，下马拜世充曰：’荷公管待，极意厚恩。想报大德，今公性多猜贰，信谗闭门造车，非吾等托身之主。今谨奉辞！’遂跃马西驰，降于世民。”

这一幕，是实录，不是演义。

王世充“念其踊跃，不敢追”。

李渊闻讯，开云体育(kaiyun)官方网站大悦。

坐窝拨给秦琼、程知节兵权，划归秦王李世民节制。

李世民见秦琼，被宠若惊。

就地授“马军总管”——统率马队队列的实职军职。

从此，秦琼持重插足李唐中枢战力圈。

他打的第一仗，就是对尉迟恭。

那时宋金刚南侵，陷晋州、浍州，尉迟恭破永安，俘唐将独孤怀恩、唐俭等。

李世民遣殷开山、秦琼于好意思良川设伏。

《旧唐书·太宗本纪》：“遣殷开山、秦叔宝邀之于好意思良川，大破之，斩首二千余级。”

这是尉迟恭归唐前惟逐个次大北。

亦然秦琼归唐后首功。

不久，宋金刚粮尽北撤。

李世民亲率精骑追击，至安邑，再败之。

尉迟恭困守介休。

李世民围城，遣李说念宗、宇文人及劝降。

尉迟恭降。

此战，秦琼为时尚，史载“力战有功”，受赏黄金百斤、杂彩六千段，加授上柱国。

上柱国，唐代勋官最高阶——十二转勋位之首。

非非凡军功，不授。

紧接着，李渊下了一说念极不寻常的诏书。

他派东说念主赐秦琼一只金瓶，口谕说念：“卿不顾细君，远来投我，又建功效。朕肉可为卿用者，当割以赐卿，况子女财宝乎？”

原话见《旧唐书·秦琼传》。

这话太重了。

天子说“我的肉都不错割给你吃”，唐代诏令里独此一例。

不是套话。

李渊真动了情态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秦琼的治服，发生在李唐最危险的工夫。

武德二年，世界四分：

窦建德据河北，王世充控东都，刘武周、宋金刚压河东，李渊只占关中、巴蜀。

薛举刚死，其子薛仁杲尚据陇右；萧铣控江陵；杜伏威在江淮不雅望。

秦琼、程知节这般名震世界的猛将，阵前倒戈来投，对士气、对东说念主心，是实打实的提振。

李渊需要成立一个标杆：

“看，连王世充最倚重的猛将都弃恶从善，天命在唐。”

是以赏得重，话说得满。

这不是拉拢李世民身边东说念主——那时李世民才二十四岁，虽屡立军功，但太子李建成镇守长安，裴寂、萧瑀为相，李渊尚未显示偏倚。

秦琼的“特殊待遇”，是战时引发机制的极致体现。

同庚七月，李世民东征王世充。

秦琼入玄甲军。

玄甲军是李世民私属精锐，千东说念主畛域，皆着黑甲，分四队，由秦琼、程知节、尉迟恭、翟长孙分统。
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八九：“选精锐千余骑，皆皂衣玄甲，分为傍边队，使秦叔宝、程知节、尉迟敬德、翟长孙分将之。”

注意排序：秦琼列第一。

尉迟恭归唐不外数月，尚排第三。

虎牢关之战，秦琼为先锋，率数十骑直贯窦建德大阵。

《旧唐书》：“太宗将拒窦建德于武牢，叔宝以精骑数十先陷其阵。”

窦建德十五万雄师，阵列绵延二十里。

数十骑突入中军，阵地大乱，开云app李世民顺势率主力冲杀，一战擒窦。

此功浩荡。

战后，李渊封秦琼为翼国公，食邑三千户（实封待考，初唐国公多为虚封）。

至此，秦琼集三重身份于孑然：

上柱国（勋）、翼国公（爵）、马军总管（职）。

在武将序列里，站到了顶峰。

但顶峰之后，即是下坡。

武德四年平王世充，武德五年平刘黑闼，秦琼仍有参战记录，但不再有“先陷其阵”“斩将搴旗”级别的凸起证据。

《旧唐书》只记“从击刘黑闼”，再无细节。

到武德九年，玄武门之变前，他的名字在军事四肢中已少量出现。

不是被雪藏，是躯壳出了问题。

《旧唐书》明确纪录：“每从太宗征伐，敌中有骁将锐卒，娇傲东说念主马，进出来回者，太宗怒之，辄命叔宝往取。叔宝报命，跃马负枪而进，必刺之万众之中，东说念主马辟易。”

这段极重要。

施展秦琼的作战模式：单骑突阵，阵斩敌将。

这是极高风险的交代，很是依赖体能、反馈、爆发力。

而这类猛将，频频巅峰期短。

秦琼我方其后对东说念主讲：“吾少长兵马，历二百余战，屡中重创，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，安得不病乎？”

原话载于《旧唐书》。

他算过，一世流血数斛——一斛约60公斤，数斛就是上百公斤血。

古代失血不可逆，创口愈合靠自愈，感染更是常事。

他不是装病。

是真垮了。

贞不雅元年，李世民登基。

授秦琼左武卫大将军——正三品，十二卫大将军之一，掌宫禁宿卫，位高但非战时冲锋之职。

同庚，秦琼上表托病，苦求致仕。

李世民不许，但准其“每朔望朝参”，其余工夫居家疗养。

从此，秦琼淡出权利中心。

贞不雅十二年卒，赠徐州都督，陪葬昭陵。

十三年，凌烟阁图元勋像。

名单如下（按排序）：

长孙无忌（司徒、赵国公）李孝恭（司空、河间郡王）杜如晦（赠司空、莱国公）魏徵（赠司空、郑国公）房玄龄（尚书左仆射、梁国公）高士廉（开府仪同三司、申国公）尉迟恭（开府仪同三司、鄂国公）

李靖（特进、卫国公）萧瑀（特进、宋国公）段志玄（辅国大将军、褒国公）刘弘基（辅国大将军、夔国公）屈突通（赠右仆射、蒋忠公）殷开山（赠司空、勋国公）柴绍（荆州都督、谯国公）长孙顺德（泽州刺史、邳国公）张亮（刑部尚书、郧国公）侯君集（吏部尚书、陈国公）张公谨（赠左骁卫大将军、郯国公）程知节（泸州都督、卢国公）虞世南（赠礼部尚书、永兴公）刘政会（赠民部尚书、邢国公）唐俭（民部尚书、莒国公）李勣（兵部尚书、英国公）秦琼（赠徐州都督、胡国公）

看了了：

尉迟恭排第七，官“开府仪同三司”（从一品文散官），爵鄂国公。

程知节排第十九，官“泸州都督”（正三品外官），爵卢国公。

秦琼排第二十四，赠“徐州都督”（从三品赠官），爵胡国公。

重要在“赠”字。

凌烟阁诏书明载：“图形凌烟阁，庶几见贤想都，以旌茂绩。”

画像时，二十四东说念主中，魏徵、杜如晦、殷开山、屈突通、张公谨、刘弘基、柴绍、秦琼八东说念主已归天。

其余十六东说念主尚在。

已故者，按追赠官职排位。

秦琼追赠徐州都督——从三品。

对比：

杜如晦赠司空（正一品），魏徵赠司空，殷开山赠司空，屈突通赠右仆射（从二品），张公谨赠左骁卫大将军（正三品），刘弘基、柴绍生前已为辅国大将军（正二品）。

秦琼的赠官，在八位死人中最低。

为什么赠得低？

因为生前临了实职就是左武卫大将军（正三品），且多年未履职。

按唐制，赠官一般比生前最高实职高一到两级。

左武卫大将军赠徐州都督（从三品），已属通例操作——都督非京官，品阶反低于十二卫大将军，但属所在要职，赠之取其“方面之任”之意。

再看爵位：

秦琼初封翼国公，身后改谥“壮”，追改胡国公。

“胡”非贬义，唐代国公封号多取郡望或地名，“胡”指自如胡氏郡望，属中等封号。

对比尉迟恭“鄂”（江夏要塞）、程知节“卢”（范阳重镇），规格略逊，但仍在国公序列内。

确凿拉开差距的，是贞不雅年间的陆续任用。

尉迟恭，贞不雅元年任右武候大将军，五年任襄鄀邓淅唐五州都督，八年任同州刺史，十一年封鄂国公，十三年授开府仪同三司。

全程实权在执。

程知节，贞不雅七年任左领军大将军，十一年检校原州都督，十六年改封卢国公，十七年任左屯卫大将军，同庚授普州刺史。

虽外放，但兵权未失。

秦琼呢？

贞不雅元年授左武卫大将军后，再无新职任命记录。

《唐会要》《册府元龟》均无其贞不雅年间履职纪录。

惟有一条：“每有疾，帝遣使存问，赐药饵。”

李世民没亏待他，但也没再用他。

为什么？

因为用不了。

玄甲军冲锋，要的是能跃马负枪、直贯万军的东说念主。

一个流血数斛、终年卧病的将军，怎么带兵出征？

不是李世民不念旧，是干戈格式变了。

武德年间，李唐事事辣手，仗仗要搏命，需要秦琼这种“东说念主形破阵锤”。

贞不雅初年，内战闭幕，对外用兵转向体系化作战：

李靖灭东突厥，靠的是分进合击、后勤改动、谍报收罗；

侯君集平高昌，靠的是工武器械、围城计策；

李勣征薛延陀，靠的是蕃汉联军、草原无邪。

个东说念主勇武的作用急剧着落。

尉迟恭能转型——他其后主要担任仪卫、屯田、镇守，不再冲锋。

程知节能转型——他带兵在意，善抚士卒，合适戍边。

秦琼？

史册从未纪录他统雄师、理营务、调粮秣的才气。

他的全部军功，都围绕“陷阵”二字。

当战场不再需要陷阵之将，他的价值当然回落。

这不可惜，是期间使然。

再看玄武门之变的封赏相反。

尉迟恭食邑一千三百户，程知节、秦琼各七百户。

差距在哪？

在事变今日的具体四肢。

尉迟恭作念了三件事：

事变前力劝李世民后发制东说念主；事变当日，房玄龄、杜如晦惧诛不敢入府，尉迟恭持矛强邀二东说念主入秦王府；李世民射李建成，马逸入林，被李元吉以弓弦扼颈，尉迟恭驰至，射元吉，再斩其首。

三条，条条见血，条条救命。

程知节呢？

《旧唐书·程知节传》只记：“六月四日，从诛建成、元吉。”

秦琼同传：“六月四日，从诛建成、元吉。”

一个“从”字，施展是扩展大呼的世俗参与者。

不是不肯写细节，是真没细节可写。

凌烟阁排序，内容是贞不雅十七年朝廷班序的镜像。

秦琼排末，不因他功劳小，而因他临了十二年没升官。

没升官，不因被疑心，而因病不成任事。

李世民对他的作风，恒久如一。

贞不雅十一年，李世民大封元勋世及刺史。

秦琼在名单上，拟授世及徐州刺史——虽最终未行，但提名本人施展信任未减。

他身后，李世民废朝三日，命有司备礼葬，令画工绘其像。

凌烟阁里，他站在临了，但画像尺寸、装裱规格，与长孙无忌无异。

这不是玷辱，是如实记录。

咱们今天以为闹心，是因为把“凌烟阁”当成“功劳榜”。

它从来不是。

它是“贞不雅十七年元勋在位名录”。

就像今天堂企赏赐老劳模，按现任职级排座席——退休老总工程师坐临了，不是他孝敬小，是他已不在岗。

秦琼的悲催，不在结局，而在工夫。

他巅峰期在隋末，归唐时已过三十（按生于580年计，武德二年约四十）。

古代武将，三十岁算宿将。

霍去病二十四岁病逝，项羽三十岁自刎，吕布三十八岁伏诛——猛将的寿命，向来不长。

秦琼撑到贞不雅十二年，五十七岁，在那时已算遐龄。

他流的血，够淹死三个世俗东说念主。

他冲的阵，够写二十回演义。

他得的赏，够服待一个县十年。

他身后陪葬昭陵，离李世民棺椁不外百步。

还不够吗？

非要排第一才算平允？

那尉迟恭救主之功摆在哪？

李靖灭国之功又摆在哪？

长孙无忌定策之功呢？

功劳这东西，向来没法精准称量。

朝廷能作念的，仅仅在某一工夫，按轨制给一个位置。

秦琼的位置，在贞不雅十七年，就是临了一位。

不冤，不服，不值得愤慨。

值得记着的是：

当好意思良川的箭雨落下时，有个四十岁的老兵，带着一千东说念主绕过山梁，冲进了十万东说念主的大营。

当虎牢关的尘土高涨时，有个浑身旧伤的将军，领着几十骑黑甲，撞碎了窦建德的中军纛旗。

他知说念我方的工夫未几了。

是以他抢在躯壳透彻垮掉前，把能打的仗，都打结束。

这就够了。

史料未载他临终遗言。

咱们不消替他嗟叹。

他若真在乎名次，早在李渊赐金瓶时，就该要个尚书仆射。

他没要。

他拿了金瓶，回身又去练枪。

练得手抖，练到咳血，练到再举不起马槊为止。

这就够了。